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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省理工的领导风范、管理力和教育


     

    麻省理工的领导风范、管理力和教育

    托马斯·伊格

    世界期盼麻省理工学院的领导风范。这种风范并不局限于科学和技术,从几年前的斯科特·克鲁格酒精中毒事件即可见一斑。斯科特的死不只在波士顿,甚至在全美国,乃至于全世界都成了头条新闻。为什么当其他大学每年都有数以十计的学生因酗酒丧命的时候,唯独这名“资优生”值得大作文章?这是因为世界赋予MIT更高的标准。这样的期盼不是新近才出现的。1911年12月17日,托马斯·爱迪生在一次采访中说道:“毫无疑问,MIT是国内最优秀的理工学院……我注意到MIT的毕业生比国内其他任何学校的学生都掌握了更好、更实际、更有用的知识……美国的救赎倚赖MIT。”多年来,我反复思考着如此深切的期许从何衍变而来,又是什么让MIT如此特殊。

    很明显,其中一个答案是我们的前辈教师和学生建树良多,但其他名校的师生也毫不逊色;我们学生的入学门槛高,但其他学校学生的考试成绩也不相上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的教师出类拔萃,但是好几所学校的教师和我们在伯仲之间,在某些标准之下甚至比我们更加出色。MIT势必具备某些过人之处,才让其他学校景仰我们的领导能力。我们应该找出这些特点,将其发扬光大并加以珍惜,作为我们最重要的优势。

    根据过去十年的观察,我总结出MIT与众不同的五大特点:MIT的教师和学生类型纯一;MIT的步调紧凑;MIT素有创新的文化;MIT是一所极具广度的理工大学;MIT展现了正直的品质。

    MIT的教师和学生类型纯一

    其他精英名校骄傲地声称他们招收三种学生:学者、运动员和“校友子弟”。而MIT只招收一种类型的学生:学者。MIT从不授予荣誉学位,任何取得MIT学位的人都是实至名归。(全美国)只有MIT和加州理工学院敢保证毕业生学术品质的“纯净”。MIT和加州理工学院的入学资格被公认为“天才”的资格证明。MIT的本科生是芸芸众生中最聪明的万分之三,而研究生的录取率更是严苛五倍以上。

    同样地,我们的教职人员也具有出类拔萃的学术能力。部分原因是我们授予终身职位时不只按照院系的标准,也按照学术评议委员会的标准。在其他学校,一个不得力的系主任可以提拔一些不入流的教员,导致这些人在往后三十年里拖累整个院系的发展。尽管MIT的学术评议委员会花费了巨大的行政资源,但它为我们提拔教职人员严格把关,这是很多学校所欠缺的。

    MIT的步调紧凑

    当保罗·格雷从MIT校长职位卸任的时候,他说自己的一大遗憾是没有能够减缓学校的节奏和压力。对于我们很多人来说,这种紧凑的步调是MIT本质的一部分。当我还是一个年轻教授时,在一次学术交流会上碰到一位友校的杰出的工程教授。他看到我名牌上的“MIT”,便说:“MIT是整个宇宙中热力温度的最高点。到那里参观拜访几天很不错,但长此以往怎么受得了?”迪克·西蒙(MIT董事会董事)说:“MIT教会我努力工作。”我告诉学生,“MIT带领你到达你的极限——不管它是什么。”但MIT是一个没有“表扬”的地方。

    当鲍勃·布朗成为工程学院院长的时候,我向他提出了这一点,建议他身为领导,应多多表扬教师和学生。鲍勃回答说:“MIT的师生聪明是聪明,但没有安全感。这就是他们为何如此努力工作的原因。如果他们得到表扬了,就会感觉太安全,也就不那么卖力工作了。”努力工作和学习失败都是很好的经历,但吝于表扬彼此却是我们这种步调紧凑的文化中有害的副产品。如同波哥·波瑟所说:“我们碰到了敌人,而他正是我们自己”。我们需要注意,MIT师生的压力90%是自我强加的。彼此多加表扬,并无损我们的文化。

    MIT紧凑教育环境孕育的一个珍贵的副产品就是我们有很多机会去失败。在进入MIT之前,大多数学生学习上从未经历过失败。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我很震惊我们班的考试平均成绩只有60分,我更加震惊自己的成绩竟然比平均分还少30分。能在自己年少的时候,尤其是在一个失败的结果并不影响长远发展的环境中,学会谦虚是非常有好处的。我们需要特别强调MIT教育的目的之一就是让学生体验失败,学会谦虚。在MIT,每个人都认识到自己不可能样样都是第一。我们学到了如何尊重他人的才能。

    MIT素有创新的文化

    一位资深经理人曾经问艾德·沙因教授,MIT的斯隆商学院和哈佛商学院的区别是什么?艾德回答说:“哈佛就像商学院里的西点军校,而斯隆商学院有点像贝尔实验室。”艾德还说:“MIT是一个打破旧俗的社会。”我在MIT求学的时候,我学会去怀疑几乎我所听到的一切理论背后的假设。这种本事在课堂上少有传授,反倒是在我的生活圈子、实验室里俯拾皆是。MIT师生不止乐于破除旧有形象,更善于创造新方法去审视我们周围的世界。这是一项让大家趋之若鹜的娱乐活动,是一种宝贵的特色,在世界其他地方实属罕见。

    MIT是一所极具广度的理工大学

    我们经常引述杰里·威斯纳的话:“MIT是一所专注于科学和技术的大学”。此话所言不虚,我们的根基确实是所理工大学,然而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MIT已经大幅开叶散枝。我们研究的是科技,但我们所做的远远凌驾于“不过是科技”的层面。MIT在学术上钻研的广度不断开拓,使我感到惊叹。我经常说,在MIT任何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包括音乐、艺术、历史,还有其他很多领域。一般大众可能对MIT在这些方面的投入所知甚微,但事实上,MIT在这些研究领域也处于领先地位。

    MIT展现了正直的品质

    当查克·韦斯特宣布卸任校长的时候,保罗·格雷和德纳·米德都以“正直”一词来形容在任期间的查克。诺姆·奥古斯丁(MIT董事会董事)在《领导人所需的十二种品质》中说:“当一个领导具备了所有的领导品质,却独独缺失了最根本的品质——正直——的时候,一个最糟糕的世界就要开始了。”MIT过去不断展现正直的一面——当保罗·格雷在国会众议院为国际学生教育辩护的时候;当MIT独面司法部争取按需评定财力资助的时候;当鲍勃·伯尔基宁承认女性教员在MIT没有得到公平待遇的时候;当MIT重申校方需要参与新生日常生活的时候;当MIT力抗各种各样的攻击,如学术自由、学术道德、学校账务、按成果评定研究基金和言论自由的时候,我们在这些议题上并非无懈可击,但我们比其他许多友校展现了更正直的一面。

    基于这些原因,世人赋予MIT更高的标准。我们被认为是聪明、刻苦、创造性强的一群人,我们不断钻研影响世人生活的难题。但最重要的,公众也认为我们是正直的。世人愿意相信我们所说的。如果我们令他们失望,他们会更加苛刻地批判我们。

    MIT教育的真正意义

    努力工作,正确处理失败,以及伴随失败而来的谦虚——这些都是MIT教育非常重要的方面。但是,MIT教育的真正价值在于学习如何独立学习。这可能是因为我们不断质疑各种潜在的假设,考查学生课堂上不会提到的自修内容,但绝大多数MIT学生学会了自我教育。诚如芝加哥大学前校长赫钦斯所说:“自由教育的目的不是教导年轻人所有他们需要知道的知识,而是培养他们继续自学所需的习惯、观念和技巧。所以,正规学府给年轻人的自由教育旨在帮助他们做好终身自学的准备”。MIT赞同这种思想,但我们经常忽视赫钦斯提出的另外一句至理名言:“大脑不是容器,信息不是教育。教育乃是所有传授过的信息被遗忘之后还保留下来的东西”。我经常在系务会议上听到这样的论调:“我们必须教这个教那个,少了这些我们的学生不能成功”。看看那些平均才60分的考试成绩,我们的学生平均只吸收到60%我们教给他们的知识,但是他们毕业后大多成就斐然,尽管他们的“容器”只被填满了60%。

    MIT教育的首要缺失

    几年以前有一个MIT学生在校报Tech Talk上问道:“为什么MIT的毕业生通常到头来还是为耶鲁和哈佛的毕业生工作卖命?”回应的文章中引述了MIT校友、《华盛顿邮报》首席运营官艾伦·斯庞的一席话:“MIT的毕业生对于社会贡献卓著,但我们若是能进一步为自己的观点和心血倡议宣传,我深信我们的贡献将会因此而大幅提升。”(文章进一步强调我们必须教导学生有效沟通。)在我看来,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没有孕育出学生的自信感。一项校方行政阶层一直不予重视的报告显示,MIT的学生毕业的时候没有他们入校的时候来得有自信。这一点儿也不奇怪。我们招收的是清一色学者之流的顶尖学生。MIT的学生要在这个非自然的环境里面生活四年。我们的新生之中有45%都是他们高中的第一名,他们习惯和同学在学业上一较高下,因为他们总是领先的佼佼者。但当他们来到MIT,很快就意识到“平均来说他们不过是平均水平”。这是一个文化冲击。大多数学生不久就学会了不和他人比较,而和

    自己比较。他们学会认真学习,达到自己能力的极限。这是一个非常宝贵的教训,但我们必须不断提醒他们——MIT的环境是非常特殊的。

    事实上,他们是最优秀的万分之三。离开MIT的时候,他们应该抱持着一种信念——他们绝不止是平均水平,他们是最优秀的。他们应该相信领导世界是他们的使命。但是,我觉得我们在表扬学生或者在提醒他们是人中龙凤方面做得远远不够。结果,他们要在离校之后才重新了解自己在社会当中的智力等级。我认为我们应该挑战他们,让他们在努力学习的同时感觉自己是最棒的。正如斯科特·菲茨杰拉德所说,“考验一流智力的方法就是大脑中并存两个互相矛盾的想法,脑筋还能正常运转”。MIT的学生(还有教师)都有一流的智力,他们有能力了解自己是最棒的——但是在他们领会这个事实的同时,仍有很多东西是他们不懂的。我们应当学习接受他人的贡献,不论是校内还是校外的。我们的学生(还有教师)应该改善自己的交流技巧,学习依靠和信任他人,学会团队工作。

    MIT的领导层和管理层

    当世界都在期待MIT的领导风范时,在MIT校内我们也在寻找自己的领导。领导的风格不胜枚举。正如几千年前,老子所说“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这就是说,恶劣的领导遭人鄙视,良好的领导让人尊敬,但卓越的领导是让大家说:“我们自自然然就把事情做圆满了”。

    又如诺姆·奥古斯丁所说,“真正的领导鼓舞人们去追求崇高而有意义的目标”。MIT藏龙卧虎,找到真正的领导应该不难。但人们经常把管理误解为领导。格莱斯·霍珀(计算机之母)曾说:“没有人会把人管理到打起仗来。”举个例子来说明管理和领导之间的冲突吧。我记得刚任教的时候,在协作项目办公室的一位契约承办人员非常热心,为我交涉一份非常重要的契约书。为了表示感谢,我给他的上司写了一封信,表达我对他工作的满意。几个月后,在一次交谈当中,我告诉他我写过一封感谢信。他说他已经见过那封信了——他的经理以这封信为由,指责他说:“你的工作不是帮助那些教师,而是控制那些教师”。这件小事道出了领导者和管理者的不同。“一个领导者会想办法帮助别人,一个管理者会费尽心思控制别人。”

    休·尼布利曾在20年前一所大学的毕业典礼上致辞中强调过这个区别。他演讲的主题是《从领导者到管理者——毁灭性的转变》。“德国总参谋部一百年来处心积虑地希望为陆军培养出来一批领导者,但从未成功,因为讨好上司的人也就是管理者,被委以重任,而那些和下层打成一片也就是真正的领导者,却遭到斥责。领导者是行动者,是鼓舞者,出神入化,鬼神莫测,令战时的敌人防不胜防,令和平时期的大本营保持警惕。管理者则是安分保守,毫无新意,循规蹈矩,不求改变,只想着维持现状。领导者热衷追求平等……而对管理者来说,谈平等只会招来反感甚至惹事生非。当升官、津贴、优待、权力成为这场游戏的代名词,对阶级的迷恋崇拜就是一切……简而言之,当管理层拒绝平等的时候,庸才由此滋生。但是,领导能力会从庸才制度里得到解脱。一个领导者就是树立最高榜样的那个人。真正的领导让人心鼓舞,因为他们胸怀远见,追求更高的目标,却丝毫没有个人野心,充满理想,富贵不能淫。”

    从尼布利的观点中,我觉察到商学院的主要问题是他们教的是如何去控制别人的管理能力,而不是如何去为别人服务的领导能力。我也学到只要数数一家公司停车场里有多少个专用车位,不必走进大门就可以看出这家公司是否值得你加入。很有趣的是我业界的朋友都同意我的这项观察。(我要指出MIT为行政人员所设的专用停车位在过去十年中从两个增加到五个。)

    总结

    我用以下六点给我的学生总结领导能力:一个领导要做正确的事;做到比要求的更好;在专业和个人责任中取得平衡;尊重每个人的贡献;造福社会;不在领导之位时,遵循他人的领导。

    第一点是皮特·德鲁克提出来的,他提到领导者不仅仅是做事,而是把时间用在“正确”的事上。还有两点要特别强调。一是学生(以及教职人员)要懂得如何平衡自己的专业和个人生活。我碰到过很多人由于家中有后顾之忧而无法安心工作。如果一个人不能领导自己的配偶和子女,不能带领他们找到幸福和成就感,就不可能在工作上具备真正的领导素质。第二点要特别提出的是尊重每个人的贡献。MIT的每一份子都能为这所大学贡献心力,不管他们的工作在别人的眼里是伟大还是低贱。实际上,清洁维护人员和食堂的工作人员正是一群不可或缺、劳苦功高的幕后同仁。没有他们的努力,MIT就没有这么舒适的工作环境,但我们鲜少赞扬或认可这些人的价值。

    当MIT寻找下任校长的时候,我们应该要求我们的新领导所展现出的正直人格与领导能力可以和我们前辈领导们并驾齐驱。我们应该藉这个改变的机会反省是什么让MIT如此与众不同,并且在不损特色的情况下找出还有哪些是值得我们改进的。我们的使命是教育,就像大卫·奥·麦凯曾经说过的那样:“教育的真正目标是塑造(学生的)人格,而科学、历史和文学不过是达到这个目标的手段。真正的教育不只让人们学好数学,熟悉语言,掌握科学,精通文学,更要塑造高尚、包容、友爱、诚信的人,让人们把真理、公平、智慧、博爱和自治作为精彩人生中的最高追求”。在前进的过程中,我们需要牢牢抓住这些最根本的东西。如果我们能够做到,其他的一切都不是问题。